第(1/3)页 池波家的老宅在老城区,靠近四天王寺那边,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,平时早上还能远远听到寺庙里的敲钟声。 是座独立的小院。 拐过一排木栅栏,少女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,回头看了林染一眼。 “到了。” 等了几息,门内传来脚步声。 池波静华站在门后,穿着一身素白道袍,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,还沾着点点泥土,看到和叶,眉眼舒展开来,正要开口,少女却往旁边一闪,露出身后的人。 “静华阿姨,你看我把谁给您带过来了!” 池波静华的目光越过和叶,落在林染身上,停了一瞬,眼中没有惊讶,也没有质问,只是微微顿了顿,然后了然。 她知道了。 知道他知道了。 不用和叶开口解释,不用林染说什么开场白,她只看了一眼,就全都明白了。 “来了。”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平日里在街角遇见邻居太太时的问候没有两样,既不刻意压低以示沉重,也不故意拔高以示轻松。 就好像林染不是什么远道而来、带着满腹心思的客人,而是隔壁邻家的少年,放学之后顺路来串个门,她刚好在院子里松土,手上还沾着泥,所以也懒得跟他客套。 林染张了张嘴,刚要说什么,池波静华已经转过身:“别站着了,先进来。” 这种情况,小男人也只好把满肚子的话先咽回去,跟和叶一起抬脚跟了进去。 对方的变化很大。 跟在火车上初遇时相比,变化太大了。 上次在北斗星列车的卧铺包厢里,对方穿着素雅的和服,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低调内敛、静美而不张扬的气质。 而现在,白菊变成了青松。 原本宽松的和服换成了一件紧身的素白道袍,发髻换成一束干净利落的马尾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,上面还沾着点点泥土。 这种变化是由内而外的。 不是换了衣服、换了发型那么简单,而是整个人的气场从“静”转向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开”。 就像是冬天挪开了一块石头,底下的草芽就自己探出头来。 林染也不知道,这种变化,是好还是坏。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自己是带来这种转变的罪魁祸首。 院子里有几株梅树,二月正是花期,红的白的开了满枝,暗香浮动在暮色里,和泥土翻新的清香搅在一起。 梅花树下摆着一张小石桌和几只石凳,桌上一壶茶还在冒着热气,旁边的花坛才松了一半,小铲子插在土里,旁边摆着几株待栽的花苗。 池波静华走了几步才发觉身后的少年没跟上来,回头看了一眼,见林染正盯着那个松了一半的花坛发呆,解释道: “刚才在给花坛换土,立春了,正好撒些新种,走吧,先进屋。” 她带着两人脱了鞋,踏上木廊。 房间是传统的和式格局,榻榻米上铺着蔺草席,正中一张矮桌,角落里立着一把竹剑,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副歌牌,牌面朝上,最上面一张是“难波津に 咲くやこの花 冬ごもり”。 “随便坐,别拘束。” 池波静华在矮桌旁停下,转过头看着两人,又问了句:“茶还是饮料?” “饮料!” 和叶举手。 林染斜了她一眼。 大大威严,令少女很识趣的改口道:“茶,静华阿姨,我要茶。” 池波静华看着这一幕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转身进了厨房,先洗了洗手,片刻后,拎着一壶茶走出来,在两人对面坐下,一人倒了一杯。 茶汤碧绿,热气袅袅。 和叶端起茶杯,把脑袋缩在杯沿后面,一双水绿色的大眼睛左转转,右转转,刚才在巷口那副“大大你放心我陪着你”的义气模样已经完全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。 难过归难过,但吃瓜是吃瓜,两不耽误。 她现在就是一只抱着茶杯的松鼠,安静地等着看下一幕。 气氛安静了几秒。 林染吸了口气,嘴唇翕动,刚要开口,池波静华抬手,轻轻虚按了一下。 “不怪你。” 她的声音和她这个人一样,柔软但不是没有筋骨,温和但不是没有主见:“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,跟你没有关系。” 说着,池波静华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,目光落在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上,语气平缓得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。 “我跟他认识的时候,才十九岁,那时候他在警校,我在大学,朋友介绍认识的,第一次见面,他就跟我讲他以后要当警察,要抓尽天底下所有的坏人,我说好,我等你。” “等了三年,他调回大阪,我们结了婚,有了平次,他工作越来越忙,我在家带孩子,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,一过就是快二十年。” 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。 “二十年的夫妻,要说没有感情,那是假话,但有些时候,感情还在,人却已经不在同一条路上了。他习惯了审犯人,我习惯了被审,以前觉得这是夫妻之间的默契,后来才发现,这只是习惯……习惯这东西,比什么都可怕,它会让你以为一切都还好,其实早就不好了。” “那天晚上,他拿着报纸问我那句话的时候,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,我们之间那条路,确实已经走到头了。 不是谁对谁错,不是谁好谁坏,只是走完了就是走完了,再往前走,也不会有新的风景了。” 池波静华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看着林染,目光平静柔软。 “所以你不用自责,你不是原因,你只是那个让我终于看清楚一切的契机,如果不是你,可能是别的事;如果不是现在,可能是以后的某一天……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” 林染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的捧着茶杯。 池波静华看着他这副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你知道吗,搬出来之后,我反而觉得轻松了,以前在宅子里,他不在家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对着空房子发呆。 现在不一样了,每天早上起来,先给花浇一遍水,练练剑,有时候和叶过来陪我,有时候我一个人去四天王寺那边走走,听敲钟,晚上一个人打打歌牌,倒是有些回到年轻时候的感觉了。” 她看向窗外那片刚翻了一半的花坛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闲适。 “年轻时总觉得相夫教子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事,现在倒觉得,种种花,写写字,练练剑,一个人清净,也是正经事。” 她停下来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浅浅的促狭:“有没有感觉好一点?” 从进来就没说两句话的林染看着眼前这张清雅绝尘的面孔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话都让您说完了,我还说什么?” 池波静华弯起眉眼,笑了。 她把茶杯放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笑着道:“那就去帮我把院子里的花坛土松了,晚饭在这里吃吧,我下厨。” 话音刚落,和叶的脑袋立刻从茶杯后面弹了出来,一双水绿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出水的葡萄:“好好好!” 第(1/3)页